與導演魏斯.安德森對談

發表日期 : 2018-05-22

來源: 漫遊者文化

電影《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靈感泉源

藏著一個時而甜蜜,時而黑暗的夢幻人生

當他的世界像被炸成碎片的藏寶盒

茨威格仍然選擇擁抱昨日的幻覺

時而甜蜜,時而黑暗的夢幻人生

喬治.普羅契尼克:我認為《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這部電影十分美妙地把茨威格的真實人生和他小說中的夢幻人生交織在一起,呈現出這兩者之間的深刻關聯——並不是說茨威格一定是直接書寫自己的經歷,而是說他自身的經歷帶有童話色彩,時而甜蜜,時而黑暗。若要了解他,他作品及生命中如夢似幻的這個面向似乎很關鍵。能否請你談談他的這種特質,也請你說說茨威格如何給了你創作的靈感。

魏斯.安德森:在讀過幾本茨威格的作品之後,我忽然想到,我對他個人逐漸有的一些認識和我自覺從他身為作者的敘述語調中所了解的他相當不同。他的許多作品所採取的視角都是來自一個本身相當純真的人,只是踏進了較為黑暗的世界。我以前總覺得茨威格本身比較內向,他在作品中探索那些吸引他的事物,但並非他的親身經歷。而事實似乎正好相反。他這個人似乎或多或少什麼都嘗試過。

普羅契尼克:我同意,而且我有點好奇,你替這本選集所取的有趣書名《十字鑰匙結社》是否呼應了茨威格個性中的這個特質?

安德森:喔,這只是借用了這部電影中所虛構出的祕密會社名稱,成員是歐洲各飯店的門房經理。在《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裡所表達或探索的許多想法都是直接竊取茨威格的人生和作品;另外,也許該會社的會員身分也暗示出茨威格世界中尚待掀開帷幕的隱密角落。

差不多是六、七年前吧,我還從沒聽說過茨威格——就算聽過,印象也很模糊,然後我湊巧買了一本《焦灼之心》(按:或譯為《同情的罪》)。這是我讀到的第一本茨威格作品,我很喜歡,於是立刻就又買來另外幾十本茨威格著作,這些作品忽然全都再度印行。我也讀了《郵局女子》這部小說(按:或譯為《變形的陶醉》),這一本是不久之前才首度出版的。《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中有些元素可以說是從這兩本書裡偷來的。電影中有兩個角色隱約代表著茨威格本人——由湯姆.威金森飾演的「作家」角色,以及被他寫進小說裡的那個他,由裘德.洛飾演。不過,由雷夫.范恩斯所飾演的主角古斯塔夫先生,其實也明顯是以茨威格為原型而塑造出來的。

故事中的故事,祕密中的祕密

普羅契尼克:茨威格寫的小說總是在故事裡還嵌著故事,總是告解般地揭露出深藏在祕密中的祕密。觀察到別人的祕密,給了觀察者揭露個人祕密的機會。你這部電影似乎也建構在這種層層交疊和快速擴散的情節網絡上,這種方式很引人注目。

安德森:我們在茨威格的短篇小說裡一再見到這種方式,是一種也許有點老派的手法——也許是我們在小說家康拉德或梅爾維爾的作品中會料見的手法——某個人遇見了一個有趣的神祕人物,在這兩人之間展開了一小段情節,然後他們才準備好說出他們的整個故事,而這個故事才成為我們所讀的這部篇幅較長的小說。我喜歡茨威格作品中的這種手法,也就是你稱為告解般的手法,這些故事的確有這種感覺,而且往往是祕密的。他的一部中篇小說甚至就叫做《灼人的祕密》。總之,這種技巧十分有效,能搭建好舞台,營造出一種氣氛。它把你拉進去,在說「現在我要告訴你我的故事」之前就先吸引了你,創造出這種「促膝談心」的感覺。

普羅契尼克:你把這種手法當成一種傳統風格來說,倒讓我想起了佛洛伊德。你大概知道茨威格是佛洛伊德的好朋友,也很欣賞他的理論。佛洛伊德在寫給茨威格的一封信裡稱讚他的作品,並且說他的中篇小說具有驚人的特質,好像是一種愈來愈逼近主題最隱密核心的方式,有如象徵在夢境中逐漸累積。這個看法也讓人想起你對茨威格及其作品的運用。讀他的小說常讓我覺得它們一方面傳統而格式化,另一方面卻也有某種獨特而被顛覆的東西。

安德森:我同意。我用一個字眼加以形容,那就是「心理學的」。當我偶爾用這個字眼來形容茨威格,我總是想對自己說:嘿,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因為我並不真的知道我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可是這些小說感覺上是心理學的,像是在探索人物內心的矛盾,總是有某種潛意識的東西在醞釀,而這些人物並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行為彷彿強行進入了我們的視線。

普羅契尼克:我認為的確是這樣。那個揭露的過程具有一種怪異的特性,帶有強迫性。而不管他小說中那種心理學特質究竟是什麼,的確和潛意識有關。他十分關注那種專心致志與渾然忘我的狀態,就像他回憶錄中那動人的一刻,當他描述他在羅丹的工作室裡,看著羅丹動手修飾一座未完成的雕塑,羅丹做得入神,完全忘了茨威格也在場。茨威格對那種著迷的狀態著迷——那種渾然忘我。我認為在他寫得成功的小說裡能感覺到他在追求類似的過程。

在暴露與隱藏之間的分裂

安德森:就像他工作時的狀態。他工作時喜歡全然的安靜與隔絕——這是他特別看重的事——而我看得出這種對安靜的需求與此有關。就拿《情感的迷惘》那個中篇來說,故事中的兩個主角都是茨威格,因為我能把那個生活脫序而混亂的柏林大學生視為茨威格自身經驗的一個面向;另外是那個大學教授,他有點難以接近,而他和妻子的關係充滿了祕密。我覺得這兩個人物的身上都有茨威格本人的影子。我的意思是,我想這大概是正常現象。作家存在於他筆下的各種人物之中。

普羅契尼克:不過我認為這種性格上的分裂對他的天性來說尤其為真。茨威格的許多朋友都把他所扮演的社會角色描述為偷窺者,他從不真正參與舞廳裡的活動,而是坐在那裡旁觀。但同時也有與他有關的古怪傳聞,例如說他年輕時可能是個暴露狂。有傳言說茨威格早年會去維也納的一座公園暴露下體。而佛洛伊德當然把這兩種欲望放在同一個軸線上來看,他認為暴露自己和隱藏自己這兩種需求息息相關。

安德森:我認為茨威格的另外幾篇小說也可能與此有關。有一個故事是講有個人在一個類似北非城市的地方每夜前往紅燈區,就是《月光巷》那篇小說。那和他在《情感的迷惘》中描述那個大學生初到柏林時所做的事很像。而我認為茨威格小說中這些經驗與他在《昨日世界》裡的一章相呼應,在那一章裡他描述他們在維也納當學生時如何徹底受到壓抑,以至於所有的事都是祕密。有那麼多在發生的事是祕而不宣的。凡是與性有關的事都不合法,因此有許許多多類似妓院的場所,而且全都存在於被隱藏起來的那個階層。

您可能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