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裡的小花

發表日期 : 2018-05-07

來源: 城邦文化

為了活下去,我必須告訴自己:

閣樓是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

親手將我推入閣樓的媽媽,也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說真的,當時我還很小,在一九五○年代的時候,我相信人生就像一個悠長理想的夏日。畢竟,人生一開始確實是那樣的。有關我們的童年時期,能說的沒多少,只能說十分美好,對此我應該要永遠感激。我說不出我們是否曾經缺過什麼生活必需品,也說不出我們擁有過什麼奢侈品,那是因為我們不曾和人比較,在我們居住的中產階級街坊裡,沒有誰比較有錢或比較窮。換句話說,我們只不過是平凡無奇的孩童。

我們的爸爸是一間大型電腦製造商的公關人員,在賓州格拉斯通,這是一個有一萬二千六百零二人的地方。爸爸事業成功,因為他上司常跟我們吃飯,誇讚爸爸的工作做得非常出色。「你就是用那張健康、好看、標準美國人的臉孔以及迷人舉止騙倒他們的。偉大的上帝啊!克里斯,有哪個聰明人能對你這樣的傢伙說不?」

我打從心底贊同這點。爸爸完美無缺。他身高一百八十公分,體重八十公斤,一頭濃密的亞麻金髮,卷度也恰到好處。他的眼睛是天藍色的,閃爍著笑意以及他對人生樂在其中的熱誠。他的鼻子筆直,不會太長、太窄,也不會太厚。他的網球和高爾夫有職業選手水準,時常游泳,晒出一身足以維持整年的古銅膚色。他總是穿梭於一班班飛機中,不斷前往加州、佛羅里達、亞歷桑那、夏威夷,甚至到國外,那個時候,我們就留在家裡由媽媽來照顧。

當他在星期五下午踏進家門,即使外頭下著雨或下著雪,只要他對我們露出慈藹和煦的笑容,燦爛的陽光就開始閃耀。每個星期五下午都是如此,因為他說他無法忍受跟我們分開超過五天。

他總是放下手提箱和公事包,隨即大聲招呼。「愛我就用親吻來迎接我!」

我跟哥哥會躲在靠近門邊的地方,等他出聲招呼,我們就從椅子或沙發後面衝出來,投入他的懷抱,他馬上抱住我們,抱得緊緊的,用親吻溫暖我們的嘴唇。星期五是最好的日子,因為這一天會將我們的爸爸帶回家。他的西裝口袋裡放著給我們的小禮物,手提箱裡裝的則是大禮物,等他向媽媽打過招呼才會拿出來,而媽媽會耐心地等爸爸先跟我們打完招呼。

等到我們從他口袋拿到小禮物,我跟克里斯多弗就會退開,望著媽媽緩步上前,雙唇盈滿歡欣迎接的笑意,爸爸會眼睛一亮,將她摟入懷裡,低頭凝視她的臉龐,彷彿已經整整一年沒見到她。

每到星期五,媽媽會花上半天時間在美容沙龍洗頭,將指甲修整光亮,然後回家在加了精油的熱水裡好好地泡個澡。我會待在她的更衣間裡,等著看她披上一件薄浴袍現身。她還會坐在化妝台前仔細上妝,而我渴望學會化妝,想學習如何像她一樣打點自己,讓自己從一個普通的漂亮女人,變身為令人神魂顛倒、美得彷彿幻夢的生物。最不可思議的是,爸爸竟然以為她沒有化妝!他堅信她生來就如此美麗動人。

在我們家,「愛」這個字簡直是用得揮霍無度。「妳愛我嗎?因為我當然是愛著妳的。妳想我嗎?我回家了妳開心嗎?我不在的時候,妳有沒有想我?每天晚上?妳有沒有在床上翻來覆去,希望我在旁邊緊緊抱著妳?柯琳,如果妳沒有,我可能會想死。」媽媽完全知道該如何回應這種問題。只要用她的眼神、輕喃與親吻來回答。

有一天,我跟克里斯多弗從學校迅速返家,寒風一路把我們吹到家門口。「把靴子脫在門廳裡。」媽媽在客廳裡揚聲說道。我看見她坐在爐邊織一件白色小毛衣,小得像洋娃娃穿的尺寸。我想那是給我的聖誕禮物,要給我的洋娃娃穿。

「進屋前先踢掉鞋子上的土。」她又加了一句。

我們把靴子和厚重的衣帽擱在門廳裡,然後穿著襪子跑向鋪著絨白地毯的客廳。為了襯托出媽媽的美貌,這個房間的裝潢色彩平淡,大多時候我們不會待在裡頭。這是我們家的客廳,也是屬於媽媽的空間,杏色的花緞沙發和割絨椅子永遠都讓我們拘束。我們偏愛爸爸的房間,有黑色壁板牆面和堅固的格紋沙發,我們可以在房裡打滾玩鬧,永遠不必擔心會弄壞東西。

「媽媽,外頭冷死了!」我喘著氣坐在她腳邊,把雙腳伸向爐邊。「可是我們騎腳踏車回家這一路真的好美。所有樹木都掛著鑽石般的冰柱,閃閃發亮,灌木上有水晶般的冰稜。媽媽,外頭簡直像個童話世界。無論如何,我永遠不要南下,不要住在不會下雪的地方!」克里斯多弗沒有提起天氣和冰天雪地的美麗。他比我大兩歲又五個月,而且比我聰明得多,現在的我明白這點了。他跟我一樣暖著冰冷的腳,但他抬頭望著媽媽的臉,深色的眉毛擔憂地皺著。

我也抬頭望向媽媽,猜想克里斯多弗是看出了什麼才會如此擔心。她編織的手法快速熟練,不時瞥向編織教本。

「媽媽,妳沒事吧?」他問道。

「嗯,當然啦。」她應道,給了他一個溫柔甜蜜的笑容。

「我覺得妳看起來很累。」她把小毛衣擱在一旁。「我今天看了醫生,」她說道,傾身摸著克里斯多弗玫瑰色的冰涼臉頰。

「媽媽!」他十分驚慌地叫嚷起來。「妳生病了?」

她輕聲咯咯笑,用她修長纖細的手指梳理他蓬亂的金色鬈髮。「克里斯多弗.道蘭根格,你沒那麼笨。我已經發現你正滿心懷疑地盯著我看。」她抓起他的一隻手,還有我的一隻手,一起放在她微凸的腹部上。

「有感覺到什麼嗎?」她問我們,臉上又露出那神祕愉悅的模樣。

克里斯多弗很快抽回他的手,滿臉通紅。但我的手仍留在原處,邊猜測邊等待。「凱西,妳感覺到了什麼?」

在我的手下方,她的衣服底下,有什麼事不太對勁,她身體裡有細小微弱的動靜。我抬頭望著她的臉,直到今天,我還能想起她當時看起來多麼美麗動人,就像文藝復興畫家拉斐爾筆下的聖母像。

「媽媽,是妳的午餐還在消化?還是妳腸胃脹氣?」笑聲讓她的藍眼睛閃閃發亮,她叫我再猜猜看。

當她把消息告訴我們時,她的語氣甜美又憂慮。「寶貝們,我在五月初就要生寶寶了。其實我今天去看醫生時,他告訴我他聽到的心跳聲不只一個。也就是說,我會生雙胞胎……或是說,但願不要是三胞胎。你們的爸爸還不知道,等我找到時機前,先別告訴他。」

我震驚萬分,瞥了克里斯多弗一眼,瞧他有什麼反應。他一臉茫然,而且仍覺得難為情。我再次望向媽媽在火光照映之下熠熠生輝的美好臉龐,然後我一躍而起,衝向房間。

我倒在床上放聲大哭,真的哭了。寶寶,兩個寶寶或者三個寶寶!我才是寶寶!我才不要什麼哇哇大哭的小寶寶來取代我的地位!我啜泣著拍打枕頭,想要弄壞點什麼東西,不然我就要揍人了。然後我坐起身,考慮離家出走。

有人輕敲我緊閉上鎖的房門。「凱西,」媽媽說,「我可以進去跟妳談談嗎?」

「走開!」我大叫。「我已經開始恨妳的寶寶了!」沒錯,我知道在前方等著我的是什麼,我會成為中間的那個小孩,爸媽最不在乎的小孩。我不會被放在心上,再也沒有星期五的禮物。爸爸只會想著媽媽,想著克里斯多弗,還有那些擠走我位子的討厭寶寶。

V. C.安德魯絲V. C. Andrews

※逝世後仍繼續席捲全球的傳奇小說家※

一九二三年出生於美國維吉尼亞州。美國史上最暢銷的作家之一,擅長以禁斷戀情、血親糾葛等元素創造膾炙人口的小說,征服一代又一代的讀者。雖然中年才邁入寫作生涯,其獨具風格的創作與驚人的銷售成就令同時期作家皆難望其項背,堪稱「歌德羅曼史」、「家族傳奇」類型女王。一九八六年逝世後,由於「V. C.安德魯絲」之名儼然已經成為一個暢銷書品牌,其親族甚至聘請代筆作家,根據她留下的草稿大綱,至今仍繼續發表新作。

少女時代不慎摔傷,加上類風濕性關節炎,導致她不得不放棄當個表演者的夢想,餘生更是得靠枴杖和輪椅行動。她自小沉浸於閱讀,最愛童話故事、冒險故事、恐怖故事,以及愛倫坡、大仲馬的作品,特別深受故事中的恐怖元素吸引。當書本無法滿足她,她便用幻想和塗鴉為自己編故事。

安德魯絲早年受家人鼓舞,以繪畫為業,四十九歲才開始寫作。一九七九年,也就是安德魯絲五十六歲的那一年,《閣樓裡的小花》出版,立即引發讀者熱烈回響,高居排行榜長達十五週。隔年,她又發表續集《風中的花朵》(Petals on the Wind)。此後她維持一年出版一本新書的節奏,直到罹患乳癌離世為止。安德魯絲著有近三十個暢銷系列,超過七十部小說,作品累積銷售逾一億六百萬冊,譯成二十五國語言。

寫作時用心至深,隨著角色遭受折磨,她也日漸消瘦,甚至悲傷痛哭。對於世人將她的作品歸類於「恐怖小說」,她說自己寫的是角色在人生道路上的成長歷程,「如果成長的歷程是『恐怖』,那麼這樣的恐怖就是你我平時必須面對的。」她曾稱本書「改編自真實故事」,甚至有讀者懷疑是否改編自其親身經歷,傳言雖然從未證實,卻為本書更添傳奇色彩。《閣樓裡的小花》多次改編為電影、舞台劇,問世至今影響力仍然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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