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力復育貓熊的意義何在?

發表日期 : 2018-03-29

來源: 點我

作者/朱爾‧霍華德(Jules Howard) 譯者/賴毓貞

這些黑白相間的大熊一直是保育界的吉祥物,然而牠們為什麼有資格霸占眾人目光與保育資源?

我家壁櫃上擺著一副頭骨,不過那其實是個復古的複製品。小孩看到頭骨上尖銳的牙齒,會認為它是恐龍的頭,並將它戴在自己頭上,然後發出吼聲。大人知道的多一點,他們會因為大型犬齒,判定這可能來自某種貓科動物。

不過以上皆非,他們都沒有注意到這個頭骨的臼齒和馬的一樣寬大。事實上它曾屬於一隻草食熊,也就是大貓熊;寬大臼齒是牠們當初進入中國竹林生活,為了填飽肚子,產生的適應性變化。每次我告訴人們正確答案時,他們總是很驚訝,彷彿完全忘了這些絨毛玩具般的大熊還有骨頭。我可以理解,因為貓熊早就不只是「一頭熊」了。

貓熊是保育界的吉祥物、行銷工具、瀕危野生動物的代表,也是值得拯救的重點物種。至少大家都這麼說。然而,在人們花了50年努力保育貓熊之後,獲得的回報卻不多,以至於近幾年大眾感到十分挫折,覺得不值得這麼做。貓熊就像英國足球超級聯賽裡無法符合大眾期待的足球員,一些關於牠的惡言惡語開始在報紙和網路上蔓延,鼓吹「把貓熊做成標本吧!」身為野生動物節目主持人與自然學家的克里斯‧帕克漢(Chris Packham)也感嘆,我們在保育貓熊上無意義地耗費大量資源,並表示應該「讓牠們帶著尊嚴離開」。

然而保育貓熊真的沒有意義也不值得嗎?許多有趣的問題值得我們思考,如果你仔細研究就會了解,野生動物保育絕對不是非黑即白,而有許多灰色地帶,其中價值也是由人類來定奪。

人見人愛

貓熊是怎麼引起大眾注意的?牠們有什麼特點以至於人類如此著迷?讓我們從頭說起。

1966年,貓熊保育還在發展初期,動物學家拉蒙娜(Ramona)與戴斯蒙‧莫里斯夫婦(Desmond Morris)在他們的著作《人與貓熊》(Men and Pandas)附上一份清單,記載貓熊那些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入侵大眾腦海的特性。其中包括貓熊(看起來)有大眼睛;有像人類一樣直立的坐姿而且沒有尾巴;牠們調皮搗蛋又圓滾滾的,也沒有明顯的性別特徵,因此不會「讓人類看了不舒服而有損貓熊形象」。依據作者的說法,貓熊花了幾百萬年獨自進行牠們的演化之旅,最後會大受歡迎不過是因為天擇剛好打造出這種讓人類覺得可愛且無害的動物。

接下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對於貓熊驟減的新聞,我們的反應就是給予大量的關注和金錢,到現在還是如此。

如今,貓熊保育可是筆大生意,雖然很難得知中國官方的資助金額,不過野生貓熊保育工作的部分資金來自出租貓熊;這些貓熊分別住在世界各地的動物園,每年租金收益高達數千萬台幣。

例如蘇格蘭的愛丁堡動物園,每年大約花費2,500萬台幣飼養兩隻貓熊(甜甜和陽光)。保守估計圈養在動物園中的貓熊,每年貢獻貓熊保育超過八億台幣。

貓熊真的值得花那麼多錢嗎?這些錢都有好好被利用嗎?這就得看情況了。如果你認為成功的定義是將人工繁殖的貓熊野放回大自然,答案恐怕是否定的。2016年,人工繁殖的兩歲貓熊華妍,是第六隻回到大自然的貓熊,這就是50年來的努力成果,離真正的成功還有段距離。

不過,倘若成功的定義是野生貓熊數量上升,那麼毫無疑問,數量的確有增加,這點值得高興。2003年野生貓熊只剩1,600隻,14年後的今天有將近1,850隻,增加了16%。事實上,2016年9月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持續記錄全球許多正在減少物種的數量與現況)將大貓熊從瀕危物種改列為「易危」物種。貓熊數量增加是因為盜獵明顯減少,以及貓熊保護區擴大了,中國野生貓熊的未來似乎更有保障。

動物學家戴斯蒙‧莫里斯表示,我們喜愛貓熊可能是因為牠們調皮搗蛋、看起來有雙大眼睛,以及抱起來好像很舒服。

趨勢看來會持續下去,因此花在保育上的錢也許可謂大獲成功。人類(那些在動物園貓熊館拍照、打卡的人,或是捐款給代表貓熊的國際野生動物慈善團體的人)拯救了一個物種。

搶盡風頭

然而每年超過八億台幣,這筆龐大的金額如果花在其他地方是否更能發揮效益?畢竟IUCN名單上還有許多物種比貓熊面臨更大的威脅,其中有些物種可能只獲得幾十萬台幣的保育資金。

科學家穿上貓熊裝並淋上貓熊尿,避免讓貓熊接觸到人類氣

例如長相怪裡怪氣的努比亞緣板鱉(Cyclanorbis elegans),牠們僅僅過了兩代,數量就少了80%;或者庫爾德斯坦蠑螈(Neurergus microspilotus),現在只有四條溪流有牠們的蹤跡,分布範圍不到10平方公里;還是我最喜歡的幾何星叢龜(Psammobates geometricus)?這是另一種不受大眾了解或關注的極度瀕危物種。當野生動物保育需要時,這些物種不太可能出現在募款資金廣告上。難道牠們就不需要援助?當然需要。

左.雖然幾何星叢龜和庫爾德斯坦。右.蠑螈已經極度瀕臨絕種,卻無法獲得太多保育資金。

保育科學家羅伯特‧史密斯博士(Robert Smith)和同事在2012年分析,顯示許多高風險物種的確難以獲得應有的宣傳機會。具有高滅絕風險的1,200種哺乳動物中,只有80種被保育組織用來籌募資金。想當然爾,他們用的物種大多都是那些具有「前視」大眼睛的動物。

這實在是項令人沮喪的研究,其中清楚透露一個訊息:人類拿著放大鏡在看大自然,而且只注意那些與自己相似的影像。我們對可愛動物來者不拒,在這個市場打滾的商人也清楚這一點。就這方面來看,或許可以說貓熊得益於牠那類似泰迪熊的體型,庫爾德斯坦蠑螈完全無法望其項背。然而錯不在貓熊,錯在人類太容易被愚弄了。

拯救貓熊,拯救世界?

接著,讓我們來思考其他論點。為什麼保育組織不利用貓熊在市場上的力量,來促成那些有價值的目標?以拯救之名、靠可愛的大熊賺進大把鈔票,拯救與貓熊住在同個野生環境裡的幾千種生物,這有什麼不妥嗎?

因此,貓熊和一些有魅力的大型動物常被賦予特殊任務─作為「保護傘物種」。如果保護傘物種受到保護,那麼與牠們共用棲地的其他物種同樣也會受到保護。比方說,照顧一頭熊、一隻獵豹或老虎,也保護了生活在同一棲地(但沒人真正關心過)的生物,包括蜘蛛、小鳥、蜥蜴、小蟲子和青蛙等等。

保育學家常常引用上述論點,那麼實際成效如何?看似一切都很美好,至少就理論上而言。美國杜克大學的史都華‧皮姆教授(Stuart Pimm)與李彬彬在2015年的研究顯示,保護大貓熊的棲地同時增加了許多當地物種的生存機會,包括70%的森林鳥類、70%的哺乳動物以及31%的兩棲動物。雖然保護傘作用表面上看來不錯,不過有些保育學家對此卻五味雜陳。

「保護棲地非常重要。」美國維吉尼亞理工學院暨州立大學肉食動物學家安‧希爾博恩(Anne Hilborn)主張,「然而許多物種面臨的是過度開發、汙染、氣候變遷以及疾病等威脅,光是保護棲地並無法保護這些物種的生存。」

自然棲地比我們想的還要複雜,受到保護之後也不會一成不變。莎拉‧漢雪爾博士(Sarah Henshall)隸屬保護非脊椎動物的非政府組織「蟲蟲生活」(Buglife),她看到了利用貓熊等魅力大型動物來保護更多物種的潛力,同時敦促大家要審慎看待這件事。

「改善棲地的數量、品質以及彼此的連結,確實對無脊椎動物有好處。」她解釋,「然而魔鬼藏在細節裡。稀有動物之所以稀有,是因為牠需要非常獨特的環境條件和微棲地才得以成功繁衍,因此採用籠統的棲地策略拯救生物,不會每次都奏效。」

換句話說,保護傘物種的確有其用處,不過一些次要物種必定會因人為干預,導致原本已經風雨飄搖的處境更加惡化,最後也許只有那些撐著傘的物種能在風雨中全身而退。貓熊正是撐傘的一員,由於(無論你認不認同)我們把貓熊看得比大多數動物都重要,也因此牠們的命運漸入佳境。

很難在圈養環境中繁殖貓熊,圖中這隻三個月大的小熊得來不易。

保育之外的價值

如今大貓熊已經降為「易危」物種,我認為牠們有了新的角色。除了散發耀眼魅力之外,貓熊是少數獲救的生物之一。這是一則花了50年才成功的故事,而且就發生在我們眼前。我們應該更加以貓熊為榮,並且需要更多這樣的故事。

數十年來,我們一直以貓熊為保育象徵,顯然已經到了濫用的地步。不過也許隨著閱聽大眾所知越來越多,會逐漸質疑保育人士描繪的美好遠景;將來還是會有新的保護傘物種迷惑我們,然而屆時對於如何才能真正發揮保育效果,我們應該會有更全面的見解。

有時我不禁想著,將來也許不是我們拯救了貓熊,而是貓熊拯救了我們?如果這些討人喜歡的大熊能夠促使人類更關心周遭生態系,世界環境也許能因此變得更健全,同時延續人類的生存機會。我是真心希望如此。

朱爾‧霍華德動物學家、節目主持人以及作家,著有《地球上的生物之死》(Death on Earth)。拜訪他的部落格:juleshoward.co.uk或推特@juleslhoward。

譯者賴毓貞 高雄醫學大學生物系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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